北京骨灰撒海

风裹着海腥味钻进衣领时，我正站在塘沽码头的台阶上。清晨七点的天刚泛鱼肚白，路灯还没灭，昏黄光影里几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搬着纸箱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装可降解布袋的。旁边阿姨抱着红布裹的盒子，手指绞着布角，布上绣的褪色牡丹像她围裙上的花样。

这是我第三次参加北京骨灰撒海仪式。前两次陪邻居张大爷，这次送妈妈。提前一天收到民政部门短信，提醒带身份证、骨灰寄存证明，还有"尽量穿宽松衣服，风大"。大巴从公主坟出发时车厢很静，有人靠窗抱盒子，有人低头摸手机照片，司机把暖气开很足，可我手还是凉——直到工作人员递来姜茶，杯子印着"渤海湾撒海服务点"，温度顺着掌心爬上来，像妈妈以前捂我手的样子。

往船上走时，工作人员接过妈妈的陶瓷骨灰盒。妈妈生前说"别买贵的，能装下我就行"。他掀开盒盖，把骨灰倒进米白色布袋，动作轻得像掀妈妈衣角："阿姨选的降解布，半个月化在海里，不留痕迹。"我摸着布袋纹理，想起妈妈织的毛线袜，软乎乎带着太阳味。旁边阿姨拽我袖子，手里小铁盒装着围棋子："老周生前爱下棋，每天在小区凉亭杀两盘。上次没敢带，这次想通了——海那么大，棋子跟着浪飘，像还在跟老伙计对弈。"风掀她头发，我看见她眼角细纹沾着泪，却笑着。

船开二十分钟，海面宽起来。工作人员轻声说："接下来撒海，请家属到船头把布袋慢慢放海里。"我抱妈妈的布袋站船头，夕阳爬上来染得海面金红。张大爷颤巍巍举着盒子，儿子扶着："我爸以前是海军，在渤海湾守过岛，说走了要回岛边'站岗'。"儿子蹲下来把布袋放浪尖，布袋浮一下慢慢沉，像妈妈蹲阳台喂猫放猫粮。风里飘来菊花瓣香，是工作人员提前准备的，有人抓一把撒下去，花瓣跟着布袋漂，像场温柔的雪。

返程大巴上有人开始说话。坐旁边的大姐说："以前觉得撒海是'没根'，现在才懂海是最大的根——北京胡同飘槐花香，渤海湾浪里藏我爸笑声，这不就是根？"司机放《前门情思大碗茶》，有人跟着哼，声音带哭腔却笑着。我摸口袋里阿姨塞的围棋子，沾着她体温。窗外天暗下来，路灯亮了，路边槐树发芽像妈妈去年种的月季芽尖。我突然想起妈妈的话："等我走了别难过，就当我去海边旅游，每年夏天看海，我站浪里跟你打招呼。"

海从来不是终点。它是妈妈的毛线袜，是老周的围棋子，是张大爷的军舰，是北京人刻在骨血里的"念想"——不是抽屉里的盒子，不是墓地里的碑，是风里的海腥味，是浪尖的金光，是路过什刹海闻着水味就想起的那个人。车进市区时，我摸了摸围棋子，明天要去什刹海遛弯，带着它像带着妈妈的手，一起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