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出发海撒路线

清晨的北京站还裹着点春寒，张阿姨把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——里面除了盖过章的死亡证明，还有老伴去年在香山拍的照片，他穿着藏青色夹克站在红枫下笑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这是她第三次走海撒的路，可脚底下还是像踩了片云，轻得慌，又带着点温热的期待。

北京到塘沽的高铁很顺，张阿姨买的C2551次早班车，8点15分出发，40分钟就到了塘沽站。出了站打车去东疆湾码头，司机师傅是个话不多的天津人，看她拎着布包就慢了车速：“阿姨您别急，上次拉过个北京大爷，说塘沽的海比北戴河静，适合念想。”师傅的话让张阿姨想起老伴生前的话：“等我走了，就把我撒海里——我从小在通惠河边长大，水是活的，比墓地敞亮。”

海撒服务中心的小姑娘早就在码头等着，穿浅蓝制服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：“阿姨，船10点准时开，先喝杯热水暖身子。”房间里还有几个亲属：穿连帽衫的小伙子抱着小罐子，是刚走的女朋友，他们曾一起去青岛看海；后排的老奶奶攥着块旧手帕，是老伴当年追她时送的，说要一起撒下去。张阿姨把老伴的照片掏出来放在桌上，和其他人的照片摆成一排，像一群老伙计凑着聊天。

船往渤海深处开了40分钟，风里的咸味儿越来越浓。船员先讲注意事项：“降解罐是玉米淀粉做的，半年就能化在水里，不会污染。”然后把罐子递过来——张阿姨摸着罐身，糙得像老伴种的老玉米皮。旁边的小伙子先撒了，嘴里念叨着“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”，声音有点抖；老奶奶把帕子和罐子一起放进海，念叨：“老东西，别嫌帕子旧，这是你当年的心意。”张阿姨抱着罐子蹲下来，对着海面说：“老周，咱们到家了。”罐子沉下去时，她掏出照片晃了晃，风把照片吹得哗啦响，像老伴在回应。

往回开时太阳出来了，照得海里泛着碎金。张阿姨坐在船尾剥橘子——老伴生前最爱吃，甜里带点酸，像他们一起过的日子。下午三点多回到塘沽站，她买了份狗不理包子当午饭，皮薄汁多，咬一口烫得慌，像老伴当年煮的饺子。晚上回到北京家里，把照片摆回床头柜，旁边放了颗码头捡的淡粉贝壳——阳光下泛着光，像老伴的指甲盖，他生前总爱留短指甲，说干活方便。

其实北京人选海撒，图的就是“敞亮”。不用记着清明去扫墓，想他了就去后海坐会儿，或者去颐和园昆明湖走两步——反正水是通着的。张阿姨有时候会想，老伴的骨灰应该已经化在海里了吧？说不定跟着洋流去了青岛，去了大连，去了他没去过的地方——就像他说的“我要去看看世界”。

今晚风有点大，吹得阳台窗帘沙沙响。张阿姨拉开窗帘，望着楼下的老槐树——那是他们结婚时种的，现在树干粗得抱不过来。风里飘来槐花香，像老伴当年送她的槐花蜜。她对着空气说了句“我挺好的”，又把贝壳贴在脸上——凉丝丝的，像老伴的手。

海撒从来不是结束。就像北京的春天总会来，就像海永远在那里，等着想念的人。风会把思念吹到海里，水会把心意带往远处，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会沉在浪里，变成最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