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葬的骨灰盒漂回岸边

清晨五点的风裹着咸湿味儿撞进衣领时，林阿福正蹲在第三块礁石旁系鞋带。浪卷上来时带起个深灰色的盒子，撞在礁石上发出闷响——是上个月他亲手放进海里的，周秀兰的骨灰盒。盒身沾着海草和细碎贝壳，侧面还留着去年摔的裂痕，林阿福用指甲抠沙子时，指腹沾了点湿冷的海腥味，像极了周秀兰当年腌的梅干菜。

去年冬天周秀兰躺在病床上，输着液还揪他袖子：“老林，咱不买墓地。我小时候跟着爹赶海，浪打在腿上跟小拳头似的，我想变成那样的浪。”林阿福攥着她瘦得像枯树枝的手，点头时喉结动了半天——他记得结婚时两人捡的玻璃弹珠，周秀兰用红布包着藏在箱底，说等孙子长大留个念想，可孙子去年去了深圳，箱底的弹珠还沾着当年的沙。海葬那天风挺大，林阿福抱着盒子往海里走时裤脚都湿了，按道士说的念了三遍“秀兰顺顺当当走”，才把盒子轻轻放下去。浪卷着盒子往远处漂时，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了半小时，直到太阳把海面晒成碎银子才上岸。

没想到才二十三天，盒子就漂回来了。林阿福抱回老房子时，楼下卖鱼的阿婆递来条刚捞的黄花鱼：“蒸着吃，秀兰以前爱喝这个汤。”他接过鱼，手指碰着阿婆沾鱼鳞的手背，突然鼻子发酸——周秀兰总说阿婆的鱼最鲜，因为是凌晨三点去码头挑的。从那以后，林阿福的日子多了件事：每天清晨把骨灰盒抱到海边老位置，旁边放杯温热的茉莉花茶——周秀兰生前爱喝这个，说比医院的药甜。他会对着海说话：“今天阿婆送了鱼，我蒸了，你闻闻香不香”“孙子打视频说下个月回来，你要不要穿那件红毛衣”“我把阳台三角梅剪了枝，明年肯定开得更艳”。

清洁工阿桂路过总绕着角落走，说“别扫，扫了秀兰找不到家”；卖早餐的张叔多送个包子，说“给秀兰留的，她以前嫌我家包子小”；连隔壁小猫都常蹲在盒子旁眯眼晒太阳——林阿福说那是周秀兰养的小花，去年走丢现在找回来陪她。入秋傍晚，林阿福坐在礁石上摸盒子的划痕，风里飘来三角梅香，突然想起周秀兰说的“我就是风里的咸味儿，浪拍岸的声音，你一呼吸就能感觉到我”。那天晚上他打开骨灰盒，捧着骨灰往海里走，浪裹着他的脚像周秀兰的手，他轻声说：“秀兰，我懂了，你要的不是盒子，是和我一起的时光。”

后来有人问“咋不把盒子再扔回海里”，林阿福摸着笔记本里的三角梅花瓣——那是浪冲上来的，夹在放着周秀兰头发和玻璃弹珠的笔记本里。他望着远处的浪：“不用了，她已经在这儿了——风里的咸味儿是她，浪拍岸的声音是她，连我碗里的鱼香都是她。”深秋的风里，林阿福理了理白发走向老房子，厨房炖着黄花鱼的香气混着咸味儿飘出来，像周秀兰当年站在门口喊：“老林，吃饭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