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市民政局海葬办公室主任

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窗户时，张秀琴正伏在办公桌前翻家属资料。她的手指关节泛着浅淡的褐色，指腹那层薄茧像老槐树的皮——是近十年摸档案袋、捏骨灰盒盒身磨出来的。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四月，红笔圈住的日子挤得满满当当，每一个圈都连着一场即将执行的海葬。

昨天下午的王阿姨还坐在她的记忆里。这位五十岁的母亲抱着绣小恐龙的布包，藏青色外套沾着公交座椅的泥土，站在办公室门口时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张秀琴赶紧搬来软椅，又接了杯温到刚好的水：“阿姨先喝口热的，不急。”王阿姨解开布包时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——里面是个淡蓝色骨灰盒，盒身印着穿宇航服的小熊，那是她儿子生前选的。“他去年出车祸……”眼泪砸在盒盖上，张秀琴没急着拿流程表，反而搬了小凳子坐在她脚边：“阿姨，您儿子小时候是不是爱闹？我家小子曾把口红涂在猫脸上，猫追着他跑了整栋楼。”这句话像把钥匙，王阿姨的话匣子突然打开：说起儿子偷拿毛线球给流浪猫做窝，说起大学兼职买的第一架航模，说起车祸前一天还发消息说“妈，下周带航模回家”。张秀琴就那么蹲着，直到王阿姨把所有想念都说完，才轻轻指着表格上的“家属意愿”栏：“要是想带航模，我们帮您装防水袋。”

海葬当天的风里裹着咸湿味。清晨五点，张秀琴的自行车筐里装着熬了半小时的姜茶，她穿着浅蓝制服，领口别着去年家属送的茉莉花胸针。集合点的王叔叔提着金属盒——里面是儿子的航模零件，每一个都用软布裹着。张秀琴逐一对着名单确认，走到王阿姨身边时，特意摸了摸金属盒：“阿姨，我帮您固定在船尾，不会晃。”船行二十分钟到预定海域，她拿起话筒的声音比平时轻：“我们送亲人去看更宽的世界。风很软，海很静。”王阿姨撒骨灰时，手在抖，张秀琴扶住她的胳膊——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像株被风拂过的芦苇。王叔叔把航模零件一个个放进海里，金属片闪着光漂远，王阿姨突然说：“宝宝，你看，航模飞起来了。”风里的海浪声，像谁在轻轻哼歌。

办公室的窗台摆着盆茉莉花，是去年冬天一位奶奶送的：“你们这儿总飘着纸墨味，加盆花香点。”张秀琴把花养得叶子油绿，傍晚的香能漫整个房间。抽屉里的粉色糖纸薄荷糖是上周李阿姨塞的——李阿姨失去丈夫，张秀琴陪她聊了三小时，临走时李阿姨硬把糖塞进她手里：“看你嗓子哑了，含这个。”有人问她“天天做这个累吗”，她指着窗外老槐树：“槐花今年落了明年开，我们做的不是‘处理后事’，是帮家属把想念种进海里。”昨晚整理档案，她在王阿姨的表格背面写：“航模会跟着洋流走，就像他还在飞。”字迹很轻，像颗埋在纸里的种子。

下班时夕阳染黄了走廊，张秀琴锁门时看了眼窗台的茉莉花——花瓣沾着夕阳，像撒了碎金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，往公交站走。明天要接待三位新家属，后天要讲海葬流程，日子像海浪拍岸，温柔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