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逝者骨灰免费撒海

春天的塘沽码头风里裹着咸咸的湿意，桅子花的香混着海风飘过来时，张阿姨正摸着手里的骨灰盒。盒子是用老杨生前喜欢的胡桃木做的，盒身刻着几尾小鱼——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颐和园钓鱼时，老杨画在便签上的。“老杨，咱上船了。”她把盒子贴在胸口，跟着工作人员往船上走，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属，有人抱着装着花瓣的布包，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照片，风把照片角吹起来，露出里面穿蓝布衫的老人。

这艘挂着“生态安葬专用船”的渔船，每周三会从塘沽码头出发，载着北京逝者的骨灰驶向渤海湾。这是北京市2019年推出的“免费骨灰撒海”政策里的一部分——只要是北京户籍的逝者，家属都可以通过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预约，免费享受撒海服务，包括往返交通、追思仪式、骨灰降解容器和花瓣等耗材。早上八点，船鸣笛出海，工作人员会先引导家属做一个简单的追思：播放逝者喜欢的音乐，有人读提前写好的信，有人拿出逝者的旧物——比如老杨的钓鱼竿，比如李姐爱人的京剧脸谱，放在船舷边，让海风“看看”。

张阿姨是第三次来预约了。前两次都因为疫情推迟，这次终于赶上了老杨的忌日。“老杨以前是水手，复员后总说‘等退休了，要去海边住’，可退休没两年就走了。”她把骨灰盒打开，里面装着磨成细粉的骨灰，混着一些干了的桅子花瓣——那是老杨生前种在阳台的。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可降解的纸筒，她把骨灰倒进去，对着海面轻声说：“老杨，咱回家了。”纸筒沉进海里的瞬间，海浪卷着花瓣涌过来，好像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旁边的王大爷抹了抹眼睛，他手里的骨灰盒是女儿的——女儿28岁时去世，生前总说“要去海边捡贝壳”，今天他把女儿的小贝壳项链系在纸筒上，看着它沉进海里，说：“丫头，贝壳找到了，你别着急。”

船上的工作人员说，最近两年预约撒海的家属越来越多，尤其是年轻人和老人。“以前很多人觉得‘没个墓地不像样’，现在慢慢想通了——逝者喜欢的地方，才是最好的归宿。”比如有个90后的姑娘，把妈妈的骨灰撒进海里，因为妈妈生前最喜欢看《老人与海》；比如有对老夫妻，一起预约了撒海，说“等我们走了，要在海里手拉手”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种方式对生态的贡献——北京的丧葬用地越来越紧张，每撒海一份骨灰，就能节省约1平方米的土地，还能减少石材、水泥等耗材的使用。“不是消失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”李姐望着海面，手里的京剧脸谱被风掀起一角，“你看那浪，一会儿高一会儿低，像极了他以前唱京剧时的调门儿，我听见了，他在跟我说话呢。”

船往回开的时候，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片，有人对着大海喊逝者的名字，有人坐在船舷边，摸着凉凉的海水。张阿姨把老杨的钓鱼竿收进包里，望着远处的海平面，轻声说：“老杨，下次我带咱孙子来，他会说‘爷爷，你看这海多大’。”风里飘来桅子花的香，海浪拍打着船身，像谁在轻轻唱歌。没有人哭，大家都望着大海，眼里闪着光——原来最好的告别，从来不是把他困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，而是让他回到最爱的天地间，和海风、浪花、星光一起，永远陪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