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

清晨的海边还裹着层淡雾，我抱着外婆的米白色骨灰盒站在码头台阶上，盒身贴了张她去年夏天的照片——穿蓝布衫举着小螃蟹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旁边二姨拽我袖子："要不找公墓？撒海里没个祭拜的地儿。"可我想起昨天翻外婆遗物时，她压在箱底的旧手绢里，裹着半块晒干的海带和张皱纸条："等我走了，送我回海里。

外婆的海，是刻进骨头的。她十九岁从渔村嫁去城里，手总带着股洗不掉的海腥味，说"那是海里的魂儿"。我小学时周末住她家，她早早就站阳台等，锅里带鱼"滋滋"响着，香气飘到楼道口。她煮的带鱼从不用多放姜，鱼皮煎得金黄，咬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，我舔着手指问"外婆你怎么这么会煮"，她就笑："这是海教我的，我小时候跟着爹出海，饿了就烤刚捞的鱼，那鲜味儿能飘十里地。"

撒海的船是外婆发小老周叔开的，他说"你外婆早跟我约好了，要坐我的船去老渔场"。船开二十分钟到了地方，海水蓝得像她的蓝布衫，风里飘着咸咸的鲜。我解开骨灰盒，里面除了骨灰还放了她蓝布衫的碎片——衣角有个她去年缝的补丁。我捧着骨灰轻轻撒进海，骨灰像揉碎的雪，顺着浪沉下去又浮起来，我抓把桅子花瓣跟着撒，花瓣浮在水面，像她晒在阳台的干花。老周叔说"你外婆以前总说，海水是活的，撒进去就不孤单"。

蹲在船边，我指尖沾了点海水，咸得像外婆晒的鱼干。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小名——"小棠！"抬头看雾里，好像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滩涂捡花蛤，手举着个大花蛤冲我笑。风里真飘着带鱼的鲜，像她昨天刚煮的那样。老周叔递来茶："你外婆闻到味儿了，她高兴。"

昨天我又去海边，带了外婆爱吃的带叶橘子，放在她常坐的岩石上。风把橘子皮吹向海里，飘得很慢。我摸着岩石上的青苔，想起外婆说"海水有记忆，你说的话它都记得"。风里又飘来鲜味儿，我知道那是外婆在喊："小棠，过来吃带鱼啦。"

其实他们说的"没根"是假的，外婆的根从来都在海里——在她捡过的花蛤里，在她煮的带鱼汤里，在每阵飘着鲜味儿的风里。她没走，只是回到了最爱的地方，跟着鱼群游，跟着浪飘，像她二十岁时写的那样："我的海，我的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