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北京海葬

风裹着渤海湾的咸湿水汽掠过岸边芦苇时，张阿姨正把怀里的玉兰花瓣拢了拢——那是老伴儿生前在阳台养了三年的花，去年春天还开得满枝桠。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快艇，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扶着一位坐轮椅的老人往船上走，老人怀里抱着个布包，里面是儿子特意装的旧茶缸——那是他当铁路工人时用了二十年的物件。这是2024年北京海葬最平常的清晨，没有哀乐，没有喧哗，只有海浪拍着船舷的声音，像谁在轻轻说“慢点儿，别急”。

今年北京的海葬服务比往年更“贴人心”了。以前要提前一个月跑民政局填三张表格，现在打开“北京民政”公众号就能线上预约，输入逝者信息、选择海葬日期，甚至能提前看一眼海域的卫星图——工作人员说“大多选渤海湾水深20米以上的区域，水流稳，不会让家属牵挂”。还有个变化是家属能全程跟着快艇出海，以前只能在岸边等，现在可以握着骨灰盒走到船尾，看着它慢慢沉进海里，旁边的工作人员会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，怕海风凉着；要是有人哭到抽噎，他们会轻轻拍着后背说：“您看这海水，从来不是分开，是把亲人接回了更大的家。”

上周遇到的李大哥让我记了很久。他父亲是老水手，跑了三十年南中国海，退休后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《中国航海地图集》，说“等我走了，就把我扔海里——比埋在土里舒服”。今年海葬那天，李大哥抱着父亲的骨灰盒，里面还塞了张1987年的船票——那是父亲第一次当船长的凭证，边角都磨破了。工作人员帮忙把船尾的音响打开，飘出来的是周旋的《天涯歌女》，李大哥说：“我爸最爱的歌，以前跑船时总对着大海唱。”骨灰盒沉下去的瞬间，海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光，像撒了把星星，李大哥突然笑了：“你看，我爸找到他的海了。”

其实在北京，海葬早不是“冷门选择”。民政部门的数据说，2024年预约海葬的家庭比去年多了三成，很多是像李大哥这样的“新北京人”——他们没有老家的祖坟，或者觉得海葬更符合逝者“想自由”的心愿。更暖心的是公益海葬的名额增加了，针对低保家庭还有500元的补贴，工作人员说：“生命的终点不该有门槛，不管有没有钱，都能让亲人走得有尊严。”有次一位农民工大哥来预约，说母亲生前总说“长这么大没见过大海”，攒了一辈子钱没舍得去，现在终于能完成心愿了。海葬那天，他捧着母亲的骨灰，对着海面喊：“妈，您看，这海比电视里还大——您慢慢逛，别着急。”

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的时候，快艇慢慢往回开。张阿姨站在船尾，把玉兰花瓣一瓣一瓣撒进海里，花瓣打着旋儿漂远，混着海水变成小小的白点。她摸出手机，翻出老伴儿去年春天的照片——他蹲在阳台浇花，阳光洒在白发上，身后的玉兰开得正艳。风里传来远处的汽笛声，张阿姨轻声说：“明天我再来看你，带盆新的玉兰。”船舷边的浪花卷起来，像是回应她的话，把花瓣托得更高了些，往海的深处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