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进行海葬

清晨的北京还裹着些春末的凉意，我攥着舅妈塞给我的热豆浆，跟着舅舅一家往通州漷县的码头走。路边的国槐刚冒出新叶，风里飘着早点铺的油条香——要是外婆在，肯定会站在巷口喊"慢点儿"，可今天我们要带她去看海，看她念叨了一辈子的海。

头个月舅舅就去市民政局的海葬服务中心登记了。需要的材料不多:外婆的死亡证明、户口本复印件，还有我们几个家属的身份证。工作人员很耐心，指着宣传册上的可降解骨灰盒说:"这种是玉米淀粉做的，沉到海里半个月就化了，不会污染水。"舅妈选了个印着莲花的，说外婆生前在老房子的阳台绣过满满一筐莲花帕子，逢年过节就给我们塞。

今天码头的人不算少，大多是穿深色衣服的家庭。八点整船鸣笛出发，船舱里有工作人员给我们发小白菊，还有个穿蓝马甲的志愿者轻声说:"等下到了海域，大家可以慢慢撒，不用急。"船开了一个多小时，透过窗户能看到海岸线越来越远，海水从浅蓝变成深幽的靛色。舅妈靠在我肩上，摸着怀里的骨灰盒，小声说:"妈，你看这船多稳，比上次去北戴河坐的快艇强多了。"

到指定海域时，太阳刚爬上船头。工作人员先读了段简短的悼词，然后示意大家可以到甲板上。舅舅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，我跟着他，能感觉到海风裹着咸味儿往衣领里钻。"妈，咱们到了。"舅舅掀开盒盖，里面是外婆磨得细细的骨灰，混着一点没烧尽的檀香木渣——那是外婆生前每天早上点的。他捏起一勺骨灰，往海里洒，风把细粉吹成薄烟，碰到我手背，凉丝丝的。舅妈把手里的白菊瓣一把把撒下去，花瓣跟着骨灰飘，像一群小蝴蝶往海里落。旁边有个穿藏青外套的叔叔，对着海面喊:"爸，你以前总说想当水手，现在能天天在海里漂了!"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却又带着股亮堂的劲儿，像阳光穿破云层。

撒完骨灰，我们站在甲板上发呆。海面上没有痕迹，只有几只海鸥跟着船飞，偶尔叫一声。舅妈突然笑了，指着远处说:"你看那朵云，像不像外婆织的毛线帽?"我看过去，果然，一团白云卷着边，跟外婆去年冬天给我织的粉帽子一模一样。舅舅掏出手机，拍了张海面的照片，说:"以后咱们去北戴河玩，就到这儿来，跟妈说说话。"风里飘来远处渔船的汽笛声，混着海浪拍船舷的声音，突然就不觉得难过了——外婆不是走了，是换了个地方住，住到她最想的海里，住到风里、云里，住到我们每次看海的眼神里。

后来我问过舅舅，海葬麻烦吗?他说挺简单的，提前打个电话预约，服务中心会把时间、地点、要带的东西都讲清楚，基本不用自己操心。费用也不贵，基本服务是免费的，要是想选个好点的骨灰盒或者加束花，也就几百块。"关键是外婆高兴。"他说，"她生前总说，人死了别占着土地，要去能跑能跳的地方。现在好了，海那么大，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。"

船往回开的时候，我靠在栏杆上看海。阳光把海面照得像撒了金箔，波浪一层叠一层，往远处推。我想起外婆最后住院时，拉着我的手说:"等我走了，别把我埋在墓地里，怪闷的。"现在她应该满意了吧?风是她的，浪是她的，连飞过的海鸥都能跟她说话。北京的春天很短，可海的春天很长，长到能装下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，长到能让外婆的名字，永远跟着海浪，轻轻拍在岸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