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的骨灰撒在大海里

清晨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漫过脚踝，浪尖卷着细碎的贝壳撞在礁石上，像谁把星光磨成了粉，撒在每一朵浪花里。我蹲下来捡贝壳时，旁边的老爷爷正摸着胸前的船锚吊坠叹气——那吊坠是用老木船的船锚磨的，深褐色的木纹里藏着三十年的海风。他说："老周上周刚去了海里，临走前攥着这吊坠说，'把我撒在咱们一起跑船的那条航线里，我帮你盯着浪'。"

老周是个跑了四十年船的老水手，退休后每天都来海边坐，腿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海员服，手里攥着个铁皮盒——里面装着他跑船时捡的各种船票，从青岛到三亚，从大连到宁波，每张票根上都写着当天的浪高。去年冬天他走得突然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"把我撒在北纬37度的浪里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豚的地方"。撒海那天，老周的儿子把船锚吊坠系在礁石上，风一吹，吊坠撞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响，像老周当年喊的"起锚啰"。海浪卷过来时，仿佛裹着老周的笑声，"你看，这浪比我年轻时跑的台风浪还带劲"。

离老周的礁石不远，有片珊瑚礁正在慢慢长大。那是林阿姨的"海底花园"。林阿姨做了一辈子海洋环保，退休后每天带着志愿者种珊瑚，手被珊瑚虫蛰得全是小红点，却笑着说"这是大海给我的印章"。她走前把存折里的钱全捐给了珊瑚保护基金会，遗嘱里写着"把我的骨灰和珊瑚苗混在一起，种在我最爱的那片礁盘上"。撒海那天，志愿者们穿着潜水服，把混着骨灰的珊瑚苗轻轻埋进海底沙里。林阿姨的女儿说，妈妈生前总说"珊瑚是大海的骨头，我要做珊瑚的邻居"。现在每次潜下水，都能看见那片珊瑚冒出嫩粉色的小芽，像林阿姨生前扎的麻花辫，在水里晃啊晃。有次遇到一群小热带鱼，绕着珊瑚转了三圈，仿佛在和林阿姨打招呼——"林奶奶，你的花园又长高啦"。

还有张妈妈，住在海边小区的老阿姨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，最大的爱好是傍晚带着小孙子去捡贝壳。她的抽屉里有个木盒子，装着几十年来捡的贝壳：有像小扇子的扇贝，有带着螺旋纹的海螺，还有个罕见的星芒贝，是小孙子三岁时举着跑过来喊"奶奶，这是星星掉在海里啦"。张妈妈走的时候是秋天，窗外的桂花开得正浓，她攥着小孙子的手说"奶奶要去海里住啦，以后你捡了新贝壳，就对着大海喊一声，奶奶能听见"。撒海那天，小孙子抱着木盒子，把里面的贝壳一个个放进海里，每放一个就喊一声"奶奶"。海浪把贝壳卷起来，又轻轻放下，像张妈妈生前拍着他的背说"慢点儿，别摔着"。现在小孙子每天放学都会去海边，蹲在礁石上举着新捡的贝壳喊"奶奶，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鸭子"，风把声音吹得很远，连远处的归航船都鸣了一声笛，像在帮着传信。

其实海从来不是冰冷的容器，它是藏着无数想念的温柔怀抱。老周的浪里有海豚跃出水面的影子，林阿姨的珊瑚里有热带鱼穿梭的痕迹，张妈妈的贝壳里有小孙子的笑声。撒海不是把谁"丢掉"，而是让他们变成海浪的呼吸，海风的温度，变成每一次潮起时拍在脚边的浪花，每一次风吹过时飘来的咸湿气息——那是他们在说"我没走，我就在这儿，陪着你们"。

风又吹过来时，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贝壳，是张妈妈的小孙子塞给我的，他说"这是奶奶给我的海浪电话"。远处的渔船升起了炊烟，浪尖上跳着几只小银鱼，像谁把阳光揉碎了撒在海里。原来最长久的想念，从来不是锁在抽屉里的照片，不是刻在墓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