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北京市撒海

四月的北京还飘着杨絮，我跟着Aunt李去了朝阳公园旁的骨灰撒海服务站。她攥着个磨得起毛的藏青布包——是用她先生生前穿了十年的衬衫改的，布面泛着旧旧的光，像浸过无数个清晨的粥香。去年冬天先生走得突然，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反复说：“别买墓地，我要去海里漂着，看遍所有春天的浪。

服务站的玻璃门贴着淡粉色的樱花贴纸，推开门就能闻到姜茶的香气。Aunt李说，去年她朋友撒海还得排两周队，今年提前三天在“北京殡葬服务”公众号填了信息，当天就接到小王的确认电话。小王是服务站的工作人员，扎着高马尾，说话像春水里的碎光：“2024年我们加了三个撒海班次，还和海事局辟了新航线——从塘沽港出发，往渤海深处走二十海里，那里海水清得能看见鱼群，浪也稳，像先生们常说的‘家里的沙发’。”

撒海的日子是个晴天，风里带着海的咸味儿。Aunt李抱着布包站在甲板上，白发被风掀起来，像株在风里立了很久的芦苇。船员递来竹制撒灰器，她摇摇头：“不用，老周生前最讨厌麻烦，他说要直接摸风。”她慢慢解开布包的盘扣——那是她当年学了半个月才缝会的——骨灰顺着风飘进海里，细得像撒了一把春雪，落在浪尖上，转了个圈儿才沉下去。旁边的志愿者小张递来姜茶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渗进掌心：“阿姨，风大，喝口暖的。”Aunt李望着海里的波纹，突然笑了：“你看，他在跳舞呢——以前他总说我广场舞跳得丑，现在倒先练上了。”

小张是个95后，做撒海志愿者三年了。她跟我讲起今年遇到的一对老夫妻：爷爷走前攥着奶奶的手说，“我先去探路，把你照片带上，等你来了，我能认出你的味道”。撒的时候奶奶把照片贴在胸口，指腹蹭着相框边缘：“老东西，慢点儿走，我还能再跳十年广场舞呢。”风把照片的边角吹起来，奶奶赶紧按住，像按住了爷爷的衣角。小张说，2024年服务站最贴心的变化是加了“生命纪念墙”——每撒完一次海，就贴一张小卡片，上面写着逝者的名字和一句生前的话。Aunt李的卡片写的是“我在海里，等每一场春天的风”，贴在第三排最左边，旁边是个小朋友的卡片：“我要变成小鲸鱼，陪妈妈看海底的星星。”

离开服务站时，Aunt李把布包留在了门口的“爱心架”上——那是服务站专门收旧物的地方，说要留给没准备布包的家属。门口的樱花树开得正艳，风一吹，花瓣落在她肩头。她抬头望着天，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：“你看，老周把樱花吹下来了。”我望着她的侧脸，突然懂了撒海不是告别——是把爱放进更辽阔的地方。那些我们爱的人，从来没离开过：他们在海里翻涌成浪，在风里裹着樱花落下来，在每一口带着咸味儿的风里，陪着我们继续走下去。

傍晚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，Aunt李掏出手机翻照片——是去年春天她和先生在玉渊潭拍的，两人站在樱花树下，先生举着相机，她笑出了眼泪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像撒了一层温柔的碎银。她轻声说：“明年春天，我要带盒樱花饼去撒海——老周最爱吃家门口那家的。”风把她的话吹得很远，我望着远处的云，仿佛看见海里的浪正裹着樱花，往更辽阔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