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 海撒 骨灰

北京的秋总是来得清透，什刹海的银杏叶刚染成浅金，我在楼下遇见张阿姨时，她正蹲在月季花丛边，指尖抚过一片带着晨露的花瓣。她怀里抱着个蓝底碎花布包——那是老周生前最爱的被面，布纹里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。“明天去海撒，”她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，声音像落在花瓣上的风，“老周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，这辈子没钓够海鱼，想跟海待在一块儿。

我想起老周，那个总坐在楼下石凳上修鱼竿的老头，夏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脚边摆着个装着蚯蚓的玻璃罐。张阿姨说，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北戴河当知青，老周偷偷摸去海边钓鱼，回来用捡来的铝饭盒煮鱼汤，汤里飘着两根细葱，“鲜得哟，连饭盒壁都舔得发亮。”后来回了北京，老周总说“海的味儿跟什刹海不一样”，逢年过节要去海边转一圈，鱼竿扛在肩上，像扛着件宝贝。

办理海撒手续那天，我陪张阿姨去了民政局。窗口的小姑娘递来一张浅粉色清单，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：“需要逝者身份证复印件、结婚证，还有您的户口本。”张阿姨翻出旧结婚证，塑料封皮已经泛着黄，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扎着麻花辫，老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小姑娘接过资料，把它们放进一个印着“生命关怀”的档案袋，“明天早上六点半在塘沽码头集合，船会等大家。”走出民政局的门，风里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——那是老周最爱买的，张阿姨站在电线杆下吸了吸鼻子，说：“等撒完，买斤栗子给老周带过去。”

海撒的清晨来得特别早。码头的路灯还亮着，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钻进衣领，几个家庭已经到了，有人抱着木盒，有人捧着布包，大家都不说话，像在等一场温柔的约定。船开出去半小时，船长用对讲机说“到了”，甲板上的风突然大了些，张阿姨解开布包，里面是个米白色陶瓷罐，罐身刻着“周建国”三个字——那是她用铅笔描了三遍，找工匠刻的。她捏起一撮骨灰，指尖沾着细小的骨粒，顺着海风轻轻撒出去，骨灰落在海面上，像撒了一把细雪，紧接着她抓起一把玫瑰花瓣，跟着撒下去，花瓣打着旋儿追上骨灰，在浪尖上跳了个舞。“老周，慢点儿走，”她对着海面轻声说，“遇见大鲤鱼别忘跟它聊两句，就说你老伴儿还等着喝鱼汤呢。”

旁边的阿姨抱着个小木箱，是她女儿的——姑娘去年走的，才二十八岁，喜欢穿碎花裙。她把木箱贴在胸口，说：“我家丫头总说‘海是最宽的地方’，现在她可以躺在浪里看星星了。”有个小伙子蹲在甲板角落，手里攥着个足球形状的骨灰盒，那是他爸爸的——老球迷，生前总拉着他去工体看球。他把骨灰撒出去时，说了句“爸，这次你能跟着洋流去看全世界的球赛了”，声音里带着笑，眼角却泛着光。

回来的路上，张阿姨坐在船尾，望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太阳刚爬上来，把海面染成金红色，她从布包里掏出个贝壳——那是昨天在海边捡的，壳上有几道浅褐色的纹，像老周的皱纹。“这是老周给我的礼物，”她把贝壳贴在耳边，听里面传来海的声音，“你听，像不像老周在喊我‘丫头’？”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，沾着几点未干的晨露，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，动作还是当年跟老周约会时的样子。

那天晚上，我去张阿姨家吃饭。她炖了鲫鱼汤，汤里飘着两根细葱，香味儿飘满整个屋子。桌上摆着老周的照片，他穿着蓝布衫，手里举着条刚钓上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