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后骨灰撒向大海会有灵魂吗

清晨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撞在脸上时，我正蹲在礁石上攥着外婆的檀木梳子。那梳子是她临终前攥得指节发白的东西，齿缝里还嵌着几根银白的发丝——她总说自己的头发是"海漂来的雪"，要我帮她梳得顺顺的，像理平渔网的线。

布包打开的瞬间，细碎的骨殖落在海里，像春末的杨花，没等沉下去就被浪卷成细碎的光斑。我突然想起外婆去年坐在院门口剥毛豆的样子：她的腿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，毛豆壳堆在脚边像小山峰，"小囡，等下煮毛豆给你吃，放两颗八角，香得很"。可现在，她变成了海里的光斑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我抹了把眼泪，海浪扑上来打湿裤脚，像她从前拽我的衣角："小囡，别哭。"

外婆是渔村里最懂海的女人。她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出海，说得出每片海域的鱼群习性，认得出每朵云对应的天气。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讲海的故事，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，手指卷着我的刘海："海是个老伙计哦，你对它好，它就给你鱼；你跟它耍脾气，它就掀翻你的船。"她的手掌布满鱼线一样的纹路，摸我的头时像砂纸擦过发顶，却带着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温度——那是海给她的印记。

去年冬天她躺进医院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，说话声比蚊子还小。我凑过去听，她断断续续说："把我撒去海里吧...我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，要回去跟它作伴。"我握着她的手哭，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，像从前给我塞一颗水果糖："傻囡，海那么大，我会变成风，变成浪，变成你抬头看见的云。"

现在我每次去海边，都会带一把桂香的线香。外婆的院子里种了棵金桂，每年中秋前后，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。我把香插在礁石缝里，烟丝扭着腰往海里飘，风一吹就散成碎金。有次我蹲在岸边捡贝壳，突然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调子——是她唱了一辈子的渔歌："哎——浪打船头尖哟，鱼往网里钻哟"。我猛地抬头，天空里飘着一朵像棉絮的云，正慢慢往海里沉。

邻居阿婆看见我，远远喊："又来陪你外婆啦？"我点头，指尖摸着口袋里的梳子。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，我突然闻到了桂香——是外婆种的那棵树的味道。原来她没骗我，她真的变成了风。

昨天傍晚我坐在礁石上看日落，夕阳把海水染成橘红色，像她晒在绳子上的被单。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头，像她敲着面盆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："小囡，吃饭喽——"我突然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颗毛豆——是早上从她的菜园里摘的，还带着晨露。我把毛豆轻轻扔进海里，看着它沉下去，像给老伙计递了颗糖。

其实哪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呢？外婆的灵魂是风里的咸湿，是浪拍礁石的声响，是桂香里的温度，是我口袋里永远带着的檀木梳子。她撒进海里的不是骨灰，是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执念，是想陪我更久的心意。

海那么大，装得下她的渔歌，装得下她的温度，装得下我所有的想念。下次再去海边，我要跟她说："外婆，今天的日落像你晒的被单，我捡了个带纹路的贝壳，像你说的星星。"风会把我的话带过去吧？像她从前把渔歌唱给海听。

风又吹过来了，裹着桂香和咸湿的水汽。我摸了摸头发，好像看见她站在风里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里举着颗煮好的毛豆：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