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在了还能过生日吗

清晨的风裹着巷口老桂树的香钻进窗户时，我正蹲在厨房的瓷砖地上，对着手里的土陶碗发呆——碗里是三个糖心蛋，糖色熬得琥珀样，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糖壳，像奶奶从前常做的那样。今天是农历八月廿三，奶奶的生日，第七个没有她的日子。

想起从前，每到这个日子，天还没亮奶奶就爬起来，煤炉的火舌舔着铝锅底，她系着藏青布围裙，粗糙的手捏着糖块在锅里搅，滋滋的甜香裹着煤烟味飘满整条巷子。我揉着眼睛爬起来，凑到灶台边，她就用锅铲敲敲我的脑袋：“小囡急什么？奶奶的生日要等太阳爬过老桂树才吃蛋。”等我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，看她把煮好的蛋装在土陶碗里，撒一把晒干的桂花，说：“老骨头的生日要吃单数，沾沾小囡的福气。”那时候我总嫌她啰嗦，直到她走后的第一个八月廿三，家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，我攥着书包带要出门，妈妈突然从厨房端出碗糖水蛋，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：“你奶奶肯定等着吃你煮的蛋。”我盯着碗里的蛋，突然红了眼眶——人都不在了，生日还有什么意义？

去年生日，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，在衣柜最底层翻出奶奶的旧围裙。藏青布已经褪成了灰蓝，胸口处有块油星子印，是她煮菜时溅上去的，右下角还绣着朵小桂花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她颤巍巍的手。我把围裙系在身上，袖口太长，盖住了我的手背，就像奶奶从前帮我卷袖子那样。然后我翻出她的土陶碗，按照记忆里的步骤熬糖水：冰糖要先敲碎，下锅要小火慢熬，蛋要冷水下锅才不会破。等糖心蛋煮好，我把碗摆在她的照片前，照片里的她戴着毛线帽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突然想起她从前坐在桂树下剥毛豆，跟我说：“小囡，你以为生日是给活人过的？不对哦，是给记着的人过的。等奶奶走了，你要是记着我，就煮碗蛋，我就能闻见香味啦。”那时候我以为是吓唬我，现在才明白，她是在教我怎么留着她。

今天的风特别软，我把糖心蛋端到阳台的桂花树下，风卷着细碎的花瓣落进碗里，像奶奶从前撒的桂花糖。我坐在她常坐的竹椅上，用勺子敲开蛋壳，糖心流出来，裹着桂花香，甜得像小时候她给我买的桂花糖藕。突然听见巷口有个老太太喊“阿桂”——那是奶奶的小名，我猛地抬头，风里只有桂花香，却好像看见她提着菜篮子站在巷口，围裙上沾着青菜叶，笑着说：“小囡，蛋煮好了没？”

原来人不在了，生日还是可以过的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而是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从来都没有消失——它们变成了糖心蛋里流出来的甜，变成了桂树吹过来的风，变成了每次想起时，心头突然涌上来的暖。就像奶奶说的，生日是给记着的人过的，而我们记着的，从来都不是某一天的日期，是那个陪我们吃糖水蛋的人，是她的温度，她的声音，她给我们的所有好。

风又吹过来，我对着碗里的桂花花瓣说了句：“奶奶，吃糖心蛋啦。”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，很远，我好像听见巷口传来一声熟悉的“哎——”，带着桂花香，带着糖心蛋的甜，带着我记了一辈子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