颐和园海葬办公室

深秋的颐和园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昆明湖畔，十七孔桥的石狮子鼻尖沾着薄霜，沿着谐趣园的回廊往西北走，一排灰砖平房藏在银杏叶里——这里是颐和园海葬办公室，一间装着无数温柔告别的房间。

房间里没有冰冷的标语，墙上挂着幅蜡笔画：蓝色的大海上飘着荷花，画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爷爷的海”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件藏青色外套，是早上来咨询的李叔落下的，他说老伴生前总嫌他穿得薄，现在倒把自己的温暖忘在了这儿。王姐是这里做了八年的咨询师，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个陶瓷荷花罐，里面装着今年夏天从昆明湖摘的荷叶干——那是专门给选“荷季海葬”的家属准备的，要和骨灰一起磨成细粉，撒进海里时会带着淡淡的荷香。

上周来的小夏背着爸爸的钓鱼竿，她红着眼眶说：“我爸总把昆明湖叫‘小渤海’，他当海军时在渤海待了十年，退役后天天来这儿钓鱼。”王姐翻开流程册，指着“个性化附加项”那页：“可以把钓鱼竿的一节锯下来，用红布包着跟骨灰一起撒；或者我们帮你把竿梢的鱼线系上铜铃铛，撒的时候风一吹，铃铛响得像你爸当年钓上鱼时的笑声。”小夏突然笑了，从包里掏出包桂花糖：“这是我爸最爱的，能一起放吗？”王姐接过糖，在流程表上画了朵小桂花：“选清晨的船，风轻，糖粒会飘得慢些，像你爸当年喂鱼的样子。”

办公室的后窗对着颐和园的后湖，春天桃花瓣会飘进窗台。张阿姨来办手续那天，盯着窗外的桃花看了半小时：“我家老周就是在这儿求的婚，他说‘以后要把你葬在花里’，没想到现在换我送他。”王姐陪她坐在窗台上，递了杯温热的茉莉花茶：“上个月刚办了场‘桃花海葬’，家属把新鲜桃花瓣和骨灰混在一起，撒的时候像下了场粉色的雪，船工说，那片海面上的鱼都凑过来，像在接老人的花。”张阿姨摸着结婚证复印件上的钢印，把资料袋系紧：“就选桃花开的时候吧，他肯定认得出那片花。”

傍晚的风裹着昆明湖的凉意钻进走廊，王姐把“暂停服务”牌翻过来，走到门口看夕阳。橙红色的光铺在水面，十七孔桥的影子像条金链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——是早上一位老人写的：“要提醒工作人员，我老伴的银耳环要戴在骨灰盒里，她当年丢了一只，我找了二十年。”王姐把便签夹进流程册，抬头看见一只白鹭掠过湖面，翅膀尖沾着夕阳的光，像载着某个未说出口的心愿，往大海的方向飞去。

其实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魔法，不过是把“海葬”两个字拆成了“回忆的细节”“未说的牵挂”“想再陪你走一段的心意”。颐和园的风里藏着太多没讲完的故事，而这间灰砖房，不过是把这些故事轻轻包好，系上一朵花，再送它们去大海——毕竟，最温柔的告别，从来都不是“再见”，是“我记得你喜欢的每一件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