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骨灰撒在海里会怎么样

清晨五点的海边还裹着夜的凉意，我抱着朋友母亲的骨灰盒站在码头。盒子是淡木色的，昨天刚从殡仪馆取出来，表面还留着我手心的温度。风卷着咸湿水汽吹过来，掀起我衣角的瞬间，朋友突然说：“妈以前最爱看日出，说海边的太阳是从海里钻出来的，像刚煮好的糖心蛋。

我帮她打开盒盖，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，像晒了整夏的面粉。她捏起一小撮，指尖微微发抖——风先抢走了一点，那点骨灰飘得很慢，像片没有重量的云，最后落在离码头不远的海面上，泛起极小的涟漪，很快被涌来的浪抚平。她把剩下的全部倒进去，骨灰顺着风铺成道细沙似的线，碰到海水时有的沉下去一点，有的浮在水面打了个转，慢慢融进蓝色里。整个过程没有想象中沉重，只有海浪拍码头的声音，还有朋友轻声说：“妈，你看，太阳要出来了。”

旁边老船工抽着烟，递来一杯热茶：“我在这三十年，见多了撒骨灰的人。有的哭着不肯放，有的倒太快，骨灰被风吹回身上，蹲在地上捡时更难受。你们这样刚好，慢一点，让风带着走，像送他去远游。”他指了指海平面——太阳刚露出半张脸，把海水染成橘红，“去年有个老太太，每年来带把花生，撒进海里说‘老头子，下酒菜来了’，然后坐礁石上跟海浪说话，比在墓地里哭舒服多了。”

朋友蹲下来捧起海水洒在脸上。她妈生前有哮喘，冬天总咳得厉害，现在海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反而笑了：“昨天翻遗物，找出张二十年前的照片——她穿碎花裙站这海滩，举着化了一手的冰淇淋，眼睛弯成月牙。刚才撒骨灰时我突然想，原来她早选好了地方。”

其实撒骨灰的手续没想象中复杂，提前给海事部门打个电话，说清情况就能拿到指引，材料也就死亡证明和亲属同意书。朋友选今天是因为妈妈生日：“她以前说老了要住海边，赶海看星星。现在好了，不用住房子，直接住海里，想什么时候看日出都行。”

中午我们坐在沙滩吃盒饭，海浪漫过脚边时，朋友用脚尖碰了碰水面：“你看这浪，刚才是不是比之前大一点？”她从包里掏出朵向日葵——那是妈妈最爱的花，轻轻放在海面上。花顺着浪飘出去，很快变成个小亮点，消失在海平线。

“昨天我还怕，撒了就再也见不到了。”她抹了抹眼角，声音带着笑，“可刚才骨灰吹到我手背上，那温度像她以前端给我的热牛奶，杯壁烫得手心发疼，却舍不得放下。”

下午离开时，朋友站在码头挥手，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：“妈，下周我再来，带你爱吃的橘子。”远处浪拍过来，溅起的水花落在她鞋尖，像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
很多人问过，海葬是不是太冷漠？可我见过太多在墓地里哭到崩溃的人，却很少见海边撒骨灰的人歇斯底里。海太大了，大到能装下所有思念，大到让你觉得——那个人没走，只是变成了海浪，变成了潮汐，变成了每一次吹过耳边的风。当你踩在沙滩上，海浪漫过脚背时那股凉意，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手，轻轻碰了你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