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骨灰撒海 2024

春末的北京还飘着玉兰的余香，我跟着张阿姨往八宝山骨灰撒海服务站走。她怀里的布包绣着条小金鱼，是老伴儿生前钓鱼时捡的绸子料，她熬了三晚绣成的——"老周总说，等退休了要去海边住，天天钓带鱼。"风掀起布角，露出里面淡灰色的骨灰盒，像捧着一段温凉的旧时光。

今年的撒海服务比去年省心多了。张阿姨的闺女说，去年帮邻居预约时，得抱着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表跑三趟窗口，今年直接在"北京殡葬服务"小程序填信息，传好逝者身份证、家属联系方式，不到两天就收到了确认短信。服务站的小王姑娘递来温热的矿泉水，提醒我们带好防风帽："今年新增了'一对一陪伴'，要是有什么需要，我跟着你们。"旁边的小伙子揉着发红的眼睛，说母亲生前爱旅行，"她总说'世界那么大，我要慢慢走'，现在终于能去最远的地方了。"

集合那天，大巴沿着京塘高速往塘沽港开。窗外的杨絮飘成雪，有人小声哼《渔舟唱晚》——那是张阿姨特意选的，老周以前总用收音机放这首歌。到港口时，白色的"生命之海"号船已经停在岸边，工作人员发了手套和口罩："海上风大，别吹着脸颊。"船开出去半小时，广播里响起张阿姨选的音乐，海浪拍着船舷，像谁在轻轻敲老周的钓鱼竿。默哀的时候，风裹着咸味儿灌进来，张阿姨解开布包，把骨灰轻轻倒向海面——细沙般的骨灰顺着浪飘，像老周以前蹲在阳台养的茉莉花瓣，飘得很慢很慢。旁边的姑娘把玫瑰花瓣撒下去，说："妈妈最爱的红玫瑰，现在陪着她一起走。"

回来的路上，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。张阿姨摸着口袋里剩下的花瓣，说："以后去北戴河看海，就像和老周一起散步。他以前总嫌我走得慢，现在好了，我走多慢，他都等着。"我想起同船的年轻人说，父亲去世前说"别把我困在水泥盒子里，我要去能呼吸的地方"。北京的海不远，从国贸到塘沽，不过两个小时车程；北京人的海洋情结不远，很多人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北戴河避暑，老了想回到海里——撒海不是结束，是把牵挂变成风里的咸味儿，变成海浪拍岸的声音，变成下次看海时，落在手背上的那滴雨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阳台看见月亮升起来，像老周收音机里的圆喇叭。风里飘着玉兰的香，混着一点咸咸的味道——原来生命最温柔的告别，不是"再见"，是"我在海里，等你来看我"。就像张阿姨说的："老周没走，他只是搬去了海里的家，天天能钓鱼，天天能听《渔舟唱晚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