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市海葬

清明的风裹着渤海湾的咸湿味，吹过东疆湾的码头。码头上的人不多，都穿着素色衣服，怀里捧着方方正正的骨灰盒，盒身裹着淡蓝的布——那是海的颜色。有人手里攥着一束白菊，花瓣被风卷着飘向海面，落进浪里，像给大海递了一封温柔的信。这是天津最常见的海葬场景，每年清明前后，总有这样的身影，把最亲的人，送回“海的怀抱”。

老天津人的骨血里，都泡着点海的咸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三岔河口的渔码头总飘着鱼腥味，爷爷的裤脚沾着泥，肩上扛着渔网，嘴里喊着“赶潮喽”，身后跟着攥着小桶的我。那时候，海不是远方，是锅碗瓢盆里的烟火：熬鱼的汤要放海虾干，晒的鱼干挂在房檐下，连说话的腔调里，都带着点浪拍岸的节奏。所以当爷爷躺在病床上说“死后要去海里”时，我们没觉得意外——他的半辈子都在和海打交道，海是老伙计，是比陆地更熟悉的家。

现在的海葬仪式，比从前更暖了。上周跟着社区的王阿姨去码头，她要送父亲最后一程。工作人员递来一杯热姜茶，说“风大，喝口暖的”；仪式开始前，主持人没说套话，只问“有没有想对老人说的”。王阿姨摸出父亲的旧渔帽，帽檐上还沾着当年的鱼鳞，她对着海面说：“爸，你当年总说我不会捞鱼，现在你去海里，可得教我孙子啊。”旁边的家属跟着抹眼泪，有人撒了把桂花——那是老人生前最爱的花茶，有人放了一张手写便签，字歪歪扭扭：“奶奶，我考试考了双百。”船舷边的工作人员轻轻扬起骨灰，粉末混着花瓣落进海里，浪卷起来，像接住了所有牵挂。

天津的海葬服务慢慢变了样。从前要跑好几个部门，现在社区里就能预约，工作人员带着宣传册上门，翻着照片说“这是上次集体海葬的场景，有位爷爷带了自己的旧算盘，说要去海里算鱼群的位置”；费用也免了，连骨灰盒的布套都是免费的，淡蓝或米白，像海的温柔。张奶奶的儿子一开始不同意，说“哪有把老人扔海里的”，社区的李姐拿着张奶奶的日记上门——日记里写着“我嫁过来时，你爸带我去看海，说海能装下所有心事，等我走了，也去那里装心事”。儿子捧着日记哭了，后来主动去预约了海葬。

站在码头栏杆边，看着船慢慢驶向深海，风里的咸味裹着桂花香飘过来。旁边的小朋友拽着妈妈衣角：“奶奶去海里当鱼了吗？”妈妈摸着他的头：“不是，奶奶变成了海浪，每次我们去海河看船，她都会拍着船舷喊我们的名字。”风掀起我的衣角，像爷爷当年摸我头的手——他总说“海是活的，你喊它，它会应”。原来海葬从来不是结束，是把最亲的人藏进每一阵海风里，每一朵浪花里。每次路过海边，风裹着咸湿味扑过来，像他们又说了一句：“我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