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把骨灰洒进海里

清晨五点的海边还裹着雾，我蹲在沙滩上，指尖插进凉丝丝的沙粒里，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半片碎贝壳，壳上还留着淡紫色的花纹，像极了爷爷去年夏天举着喊我的那个。风里裹着咸湿的水汽，我把贝壳攥在手里，眼前慢慢浮起爷爷的样子:他戴着那顶破了边的草编帽，裤脚卷到膝盖，小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沙，手里举着个刚从石缝里抠出来的花蛤，喊我“小囡快过来，看这小家伙缩在壳里装害羞”。

爷爷是老水手，十九岁就跟着船跑南洋，腿上有道三寸长的疤，说是当年帮人捞锚链时被锚爪划的。他总说海里藏着他半辈子的故事:比如第一次出航遇到台风，船晃得像片落叶，他抱着桅杆吐了整整三小时，却还笑着给大家递晕船药;比如在南沙群岛的小岛上，他和渔民一起烤椰子，椰汁甜得能把舌头化掉;再比如退休后每天去海边转一圈，说是“听听浪声，就像回到了船上的甲板”。去年秋天他住院时，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囡，等我走了，别把我埋在土里——土里闷得慌，不如把我撒进海里，我还能跟着浪去看看以前的老船。”

洒骨灰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，雾没散透，沙滩上只有我们一家四口。爸爸抱着爷爷的骨灰盒，盒身是爷爷自己挑的，深褐色的木头上刻着海浪纹——是他去年冬天坐在阳台藤椅上，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的。妈妈把提前买的百合花瓣倒进去，花瓣是奶白色的，混着浅灰色的骨灰，倒像爷爷以前在沙滩上捡的碎珊瑚。爸爸蹲下来，慢慢打开盒盖，海风一下子卷进来，带起几缕骨灰，飘向海面。妹妹突然说:“爷爷肯定在笑呢，他上次学游泳被浪打回来，喝了三口海水，吐着舌头说‘这水比奶奶的咸菜汤还咸’。”妈妈擦了擦眼睛，却笑出了声:“对，你爷爷最嫌奶奶的咸菜汤咸，现在倒要天天喝海水了。”

我抓起一把骨灰和花瓣，摊开手掌对着海面。风掠过指尖，那些细粉顺着风飘下去，刚碰到海浪就被卷走，像爷爷以前吹的蒲公英——他总说蒲公英的种子是去旅行的，现在换他变成种子了。我盯着海面，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小浪头，卷着几片百合花瓣往沙滩这边飘，像爷爷在招手。爸爸说:“你爷爷当水手时，每次靠岸都要给我们带礼物，这次他把自己变成礼物，永远留在海里了。”那天我们没有哭，反而坐在沙滩上聊了好久:聊爷爷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撞翻了奶奶的菜篮子，聊他偷偷给我买冰淇淋被妈妈发现，聊他去年冬天在阳台养的绿萝——现在那盆绿萝还在，藤条爬满了窗户，像他的手，摸着窗外的风。

从那以后，我每个月都要去海边。夏天的傍晚，我会带奶奶做的咸菜饼，坐在爷爷常蹲的那块礁石上，把饼掰成小块，扔进海里。海风掠过耳际，像爷爷的胡茬蹭我的额头;海浪拍着礁石的声音，像他晚上的呼噜声;有时候脚边会爬过来一只小螃蟹，举着钳子横着走，像爷爷以前学我走路的样子。上次去的时候，我捡到个完整的花蛤，壳上有个小缺口，像爷爷去年举着的那个。我把花蛤放在耳边，听见里面传来海浪的声音——是爷爷的声音，他说:“小囡，你听，海里的风比岸上的软，浪比床上的被子还暖。”

那天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，我站起来，对着海浪喊了一声“爷爷”。风把我的声音送出去，撞在浪尖上，又弹回来，落在我手心里。我摊开手，掌心里躺着那半片碎贝壳，壳上的紫色花纹还在，像爷爷的眼睛，笑着看我。远处有艘渔船鸣笛，声音像爷爷以前吹的哨子。我转身往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