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亲人的骨灰撒到大海里

清晨五点的青岛，风裹着夜的凉往领口里钻。我抱着裹着妈妈旧毛衣的陶瓷罐站在小区门口，藏青色毛衣的领口有个破洞，是去年冬天她织围巾时被毛线针戳的。出租车司机踩下油门时，仪表盘的光掠过罐身，我盯着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，指腹无意识蹭了蹭罐口——昨天擦的时候没注意，护手霜蹭在上面，是妈妈以前用的杏仁味，像她摸我头发时的温度。

车往石老人海边开，路过小学门口的早餐摊，蒸笼里的热气飘进来，突然想起三年级冬天，妈妈带我去海边的早晨。她举着热乎的糖三角跑过来，我蹲在沙滩上捡贝壳，裤脚浸了海水，她骂我“小调皮”，却把自己的棉外套裹在我身上，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风里笑。那时候她的马尾辫还很黑，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海面上的碎光，我舔着糖三角的糖稀，看她蹲在旁边帮我擦鞋子上的沙，阳光落在她发顶，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
到海边时，太阳刚跃出海平面。我抱着罐子沿着礁石走，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过来，像妈妈以前帮我围围巾时，鼻尖蹭到的羊毛香气。陶瓷罐的重量在怀里沉得刚好，像她以前织的毛线袜，厚得能暖到脚尖。打开盖子的瞬间，指腹蹭到瓷釉的涩感，像妈妈剪完指甲没磨平的边缘。骨灰是浅灰色的细粉，比我想象中轻，风一吹就飘起一点，落在手背上，像她以前摸我手背的温度——那时候我总嫌她手凉，现在才知道，凉的是冬天的水，她洗了一辈子碗的手，从来都是暖的。

我蹲下来，把骨灰慢慢倒进海里。海浪卷过来，卷走一点，又卷过来，再卷走一点，像她以前帮我理书包带的动作，慢腾腾的，却每一下都捋得整整齐齐。有几缕骨灰粘在指缝里，我对着海水搓了搓，泡沫浮起来，像她以前帮我洗袜子时的肥皂泡。风突然大了些，吹得毛衣衣角扫过膝盖，我想起上周整理衣柜时，在她的抽屉里翻出半团浅粉色毛线——是她春天要给我织毛衣的线，标签还没拆，上面写着“柔软亲肤”。

撒完的时候，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。我坐在礁石上，摸出手机翻照片：上周三的厨房台面上，她没洗完的碗里还留着虾壳，是我爱吃的基围虾，虾头里的黄都凝在碗底，像她以前煮虾时总要多放的两颗八角。风里飘来远处海鲜摊的香气，我突然想起她总说“海很大，能装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”，那时候我还笑她矫情，现在才懂，她的“没说出口”，是冬天帮我捂热的棉鞋，是加班晚归时留的热牛奶，是我发烧时坐在床头帮我擦手心的凉毛巾。

后来我沿着海岸线走，路过卖贝壳的小摊子，摊主阿姨举着个螺壳喊我：“姑娘，这个能听海的声音。”我接过螺壳放在耳边，里面传来嗡嗡的回响，像妈妈以前拍我后背的声音——我小时候总爱闹着要她拍背睡觉，她拍着拍着自己就打哈欠，却还坚持说“再拍两下，再拍两下”。螺壳的边缘有点扎手，像她以前织的毛线团，线头上总带着点毛絮。

傍晚回到家，我把妈妈的旧毛衣叠好放进衣柜，旁边是那半团浅粉色毛线。厨房的抽油烟机还留着她昨天煮的汤味，是萝卜排骨汤，她总说“冬天要多喝热汤”。我打开冰箱，拿出早上买的虾，放了两颗八角，水开的时候，蒸汽漫上来，裹着杏仁味的护手霜香——是我刚才擦的，和妈妈的一样。我盛了一碗虾放在餐桌上，对面摆着她的碗，碗底还留着上次没洗干净的虾黄，像她以前没擦干净的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