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死之后骨灰撒在大海里

清晨的海风裹着咸湿的雾气，掠过礁石上那捧乳白的骨灰盒。老人的女儿蹲在岸边，指尖轻轻捻起一撮骨灰——比面粉更细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调，像老人临终前还攥在手里的那把海边细沙。她顺着风扬了一下，细粉般的颗粒没入蓝得发暗的波浪，瞬间被海浪卷成细碎的光，像撒了一把会融化的星光。旁边的外孙举着老人的钓鱼竿，竿尖垂进海里，轻声说：“外公，鱼线帮你放好了，这次你可以慢慢钓。

这是我们和老人商量了大半年的决定。他活着的时候，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海边：天不亮就扛着钓箱出门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鞋缝里永远嵌着沙；午后坐在礁石上啃凉馒头，看浪花拍碎在脚边；黄昏时举着草帽追着浪花跑，喊我们“快来看，这浪像不像你妈年轻时的裙子”。他总说：“海是个装故事的大口袋，我钓的不是鱼，是把自己的故事放进海里存着。”去年冬天他查出身患绝症，躺在病床上还笑着拍我的手背：“等我走了，别把我关在小盒子里——把我撒进海里，我要去看看以前没去过的珊瑚礁，还要跟着洋流去趟南极，看你说的企鹅会不会滑滑梯。”

撒骨灰的那天没有下雨，风轻得像老人以前摸我头发的手。我把骨灰盒里的细粉一点点倒进海里，每倒一点，就想起他的一句话：“你看这海，昨天的浪和今天的浪不一样，但都是海的一部分。”倒到最后一点时，我突然蹲下来，用手捧了一把海水，混着骨灰抹在自己手背上——凉丝丝的海水裹着温热的骨灰，像他的手掌贴在我手上。旁边的儿子突然说：“妈妈，外公变成海浪了吗？”我摸着他的头，指着远处的白帆：“对呀，他变成海浪，会推着那艘船去远方，就像以前他推你坐秋千一样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每个周末都会去海边。有时候带一杯他爱喝的茉莉花茶，倒一点在海里，就像和他一起喝茶聊天；有时候带个小桶，捡一些贝壳——有次捡到个壳上花纹像他眉毛的贝壳，我用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，贝壳贴着锁骨，像他以前用胡茬蹭我脖子时的温度。有天傍晚我坐在礁石上，突然看见海浪卷过来一片紫菜——那是他以前最爱的下酒菜，我捡起来装在袋子里，回家做了紫菜蛋汤，汤的味道和他做的一模一样。

其实我们都明白，死亡从不是生命的终点。海纳百川，也纳下所有关于生命的余温。把骨灰撒进大海，不是让他消失，而是让他回到最熟悉的温柔里：回到他蹲在礁石上钓鱼的清晨，回到他举着草帽追浪花的午后，回到他坐在沙滩上给我们讲“海的故事”的黄昏。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海边小路，吹过的海风，吃过的烤玉米，都会变成海浪的温度，裹着他的骨灰，去到每一个他想去的地方。

现在每当我站在海边，都会想起他说过的话：“海是不会老的，因为它装着所有不老的故事。”而我们的故事，从来都没有结束——它在海浪拍岸的声音里，在贝壳的花纹里，在每一次海风掠过发梢时，轻轻说：“我在呢。”就像他从未离开过，只是换了种方式，陪我们看每一场海上的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