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人的骨灰撒进海里

清晨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撞进衣领时，我正蹲在沙滩上系鞋带。妈妈手里的檀木骨灰盒泛着淡光，盒身刻的海鸥歪歪扭扭——那是外婆生前绣在围裙上的图案，针脚虽乱，却比任何珠宝都亮。

昨天整理外婆遗物时翻出她十七岁的笔记本，纸页卷着毛边，上面写着：“今天跳下去救了只落网的海鸥，海水凉得像奶奶腌的萝卜，可它扑进我怀里时，我听见海在笑。”外婆总说她的命是海给的——那年渔网卡住她的脚，是海浪把她推回岸边，所以要把命还给海。去年冬天她躺在病床上，攥着我手反复念叨：“别买墓地，那盒子太小，装不下海的声音。”

妈妈打开骨灰盒时，我看见里面除了骨灰还有一撮晒干的海草——是外婆去年夏天在海边捡的，说要做书签没做成，就一直放抽屉里。骨灰落在掌心里温温的，像外婆生前摸我头的温度。风忽然大了些，骨灰从指缝漏下去，飘成细细的烟，落在海浪里瞬间没了踪影。我忽然想起外婆煮的姜茶，热气裹着姜味也是这样飘进鼻子里——有些东西看不见了，可味道还在。

我们坐在礁石上看夕阳，妈妈拿出外婆的渔歌本，翻到第一页轻声唱：“正月里来是新春，渔船上的姑娘望归人……”调子弯弯曲曲，像海浪拍碎礁石的样子。风把她头发吹起来，我忽然看见外婆的围裙角在风里飘——不对，是妈妈的围巾，花色和外婆的围裙一模一样。海浪涌过来打湿裤脚，凉得像外婆当年救海鸥时的海水，可这次我没觉得冷，反而暖——外婆的温度变成了海水的温度，裹着我们的脚踝，像她从没离开过。

旁边小朋友指着海里的海鸥喊：“妈妈你看，那只鸟在打招呼！”我望过去，一只海鸥掠过海平面，翅膀尖沾着夕阳的光，像外婆绣的那只。忽然间我懂了，外婆没有变成骨灰，她变成了那只海鸥，变成了拍碎礁石的海浪，变成了吹过衣领的风，变成了鼻尖的咸湿味道。她没消失，只是换了方式陪我们——下次来海边，她会用海浪拍我们的脚，用风梳我们的头发，用海鸥的叫声喊我们的名字。

有人问过我撒海会不会太“冷”，可我觉得海是最暖的地方——它装着外婆的十七岁，装着她的渔歌，装着她救过的海鸥，装着我们所有回忆。那些爱的人不是变成灰，而是变成了赖以为生的自然，变成了生命里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看见海的瞬间。

夕阳落时我捡起脚边的贝壳，壳上纹路像外婆的皱纹。放进兜里时听见海浪在耳边说：“下次再来，我给你唱渔歌。”哦，是外婆的声音，像海浪一样弯弯曲曲，却比任何声音都安心。风又吹过来，裹着咸湿的味道，我知道，那是外婆在抱我。